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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文学: 从“镜”意象谈《俄罗斯美女》中 伊琳娜悲剧的必然性和普世价值
2019-07-11 15:17:37

  摘要:俄罗斯当代作家维克多·叶罗菲耶夫的长篇小说《俄罗斯美女》是一部非常典型的后现代作品,但女主人公伊琳娜的自戕悲剧并非一场解构狂欢,而是对古希腊神话中那喀索斯之死的复现,两者间的媒介是镜。借助拉康的镜像理论,我们整理出镜的文化内涵及其在个体“自我”确立阶段的关键作用,那喀索斯之死也因而被升格为人类自我认知困境的高度,并具有了必然性色彩;而伊琳娜对“镜花水月”的再次误认则成为其悲剧命运的第二阶段,也是人类自我认知困境的艺术性开拓,这部典型后现代作品也因此呈现出“非典型”的宏大叙事图景。

  导语

  长篇小说《俄罗斯美女》(下文简称《俄》)是俄罗斯当代作家维克多·叶罗菲耶夫创作于1980 ~ 1982年的一部典型的后现代小说,集合了互文、游戏、谜宫叙事、碎片性等后现代诗学特征;小说的情节也很“后现代”,女主人公伊琳娜在其情人莱昂纳狄克死后饱受生活的虐待,迷失于现实与幻觉之间,最终自戕而亡;该情节承载的对存在困境的情感表达是俄罗斯后现代主义的经典范式之一。

  在这部难以还原其“本事”(фабула,即对情节进行历时性串联后得到的故事)的小说中,一个意象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它贯穿全文但不承担任何叙事使命,它不受制于扭曲继而崩塌的时空反成为时间轴上的可信刻度,这就是伊琳娜卧室里那面“落满尘土的镜子”(叶罗菲耶夫2005:89),镜前堆满了香水瓶和化妆品。在得势时,伊琳娜通过镜子欣赏自己引以为傲的美丽,并观察和回忆她的男人们;在落魄后,伊琳娜不得不“单独和梳妆镜一起过夜”;在精神崩溃前夕,伊琳娜因害怕莱昂纳狄克的鬼魂而失手打碎了镜子,并为此“感到害怕”;在决定自杀前,伊琳娜强调“要用一块旧台布把镜子包起来”。这面镜子呼应着伊琳娜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成为人物的象征性物化。但象征意蕴并未遮蔽镜子的日常功用,在伊琳娜陷入精神危机之前镜子只是一个普通的镜面,而恰恰是这面沉默的镜子决定了伊琳娜的死亡悲剧。这要从镜子的文化内涵谈起。

  1.镜与误认“自我”:“我见故我在”

  镜子于我们的生活不可或缺,其重要性是多层次的。首先,镜子具有反射影像的功能,帮助我们显现自我,继而认识自我;其次,镜子和“目光”是不可分割的,一方面它象征着他人的目光,另一方面它要求主体的目光,即只有当我们将目光投向镜子时,镜子的功能才得以实现;最后,镜子使我们可以同时看到眼前和身后,为我们从整体上把握世界提供了可能。从这个意义而言,任何可以实现上述功能的物体都可以被称为“镜”,如水面、眼睛、照片等,进一步加以抽象,他人(目光、话语和形象)也是“镜”,所以古语有云:“以人为镜”、“以史为镜”。

  法国哲学家拉康进一步提升了镜子的重要性,其镜像理论可以形象地表达为“我见故我在”。根据拉康的镜像理论,个体对“自我”的建构完成于婴儿期,以镜子为媒介,此谓“镜子阶段”。它分为三个时期,对应个体意识发展的三个阶段:6个月以前为现实界(the Real) ,婴儿的需要可以及时得到满足,他与外界浑然一体。6到18个月为想象界( the Imaginary) ,婴儿被迫与妈妈的怀抱或乳房分离,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与外界并非一体;而看向自己时,他只能得到“残缺的身体”,这加剧了脱离母体的撕裂感,因此他迫切需要回到最初的满足状态。这时镜子应时出现了。婴儿对镜中影像的控制权,妈妈说“这就是你”时的笃定语气,加之“残缺的身体”面对“理想我”时的劣势,使得婴儿逐渐“将自己从根本上与自己身体的视觉格式塔认同起来”(拉康2001:110) ,“自我”的概念也随着产生。至此,镜子阶段进入第三个时期——象征界(the Symbolic)。可见,“自我”是以“理想我”为中心建立起的“异化着的个体的强固框架”。

  总结而言,镜子阶段的功能是“建立起机体与它的实在之间的关系”,是人认识包括自己在内的世界整体的必然阶段;镜子“策动了从身体的残缺形象到我们称之为整体的矫形形式的种种妄想”(拉康2001:93) ,“自我”的建立是误认导致的绝对异化,以真“我”的“死亡”为代价;镜子阶段的互动方式是侵凌,表面而言是镜子前的婴儿占有了镜中影像,深层而言镜中的幻想和虚无反噬了真“我”。

  在拉康的镜像理论中,“我见故我在”是心理学层面的探源,但其影响远不止此。它揭示出人对镜子的绝对依赖,即在确认“自我”的所有阶段都需要镜子反射功能的参与,而且无需渲染任何象征意味。这构成《俄》中镜子存在的第一重维度,其象征性构成第二重维度。与之并行不悖的是,伊琳娜形象也是二维的,从修辞意义而言是本体喻体并举。精神危机是分水岭,这之前她主要以肉体存在,这之后精神逐步破坏了肉体也已建立的秩序,伊琳娜的肉身逐渐腐化、发臭(小说中甚至现实化了这一特征),最终走向死亡。因此,《俄》中的镜子就如《白雪公主》中忠诚陪伴王后的魔镜,成为王后确认自我的唯一途径。

2. 镜与“理想我”:自恋者的宿命

前文我们提到,伊琳娜通过镜子不断温习自己的美丽。无论是根据现实经验,还是加以文学 联想,都不难将伊琳娜判定为一个自恋者,表现为人对镜子的病态依赖。“镜”与“自恋”的母题可 追溯到古希腊神话中的那喀索斯之死。

那喀索斯( Να'ρκισσο) 生来俊美,因背负着“不可使他认识自己”的预言,从不得见自己。

他的美貌吸引了众多追求者,但他均冷淡回绝,厄科仙女因此失魂落魄,化作了山林中的回音。一位受到那喀索斯傲慢侮辱的男青年在愤怒之下,诅咒那喀索斯“只爱自己”。复仇女神涅墨西斯接受了他的祷告,将那喀索斯引到湖边。那喀索斯低头喝水时看见自己的倒影,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爱恋,最终饿死在湖边,化作一支水仙花。那喀索斯因而成为“自恋”的代名词。

借由拉康的镜像理论,可见那喀索斯之死具有必然性。

其一,阻碍那喀索斯“认识自己”的方式是见不到自己,“不可使他认识自己”以“不可使他看见自己”为注释。但这个预言本身就是一个“金苹果”式的诅咒,个体与镜的相遇不可避免,因为每个个体在他人那里都是一个早已被镜子阶段界定的“他者”。因此,那喀索斯的美貌不断吸引着他人之镜,并最终和湖面——“理想我”相遇。“不可使他看见自己”必然会走向“不能不看见自己”。

其二,镜子阶段是一种本体论式的存在悲剧,建立“自我”,真“我”必“死”,但缺失“自我”,真“我”沦为无根之木。同时,如此牺牲换来的“自我”是建立在妄想和幻影基础上的,对“自我”的追寻是“对自我的验证的无穷化解”(拉康 2001:93),人对“不可不认识自己”的信仰,换来的却是“不能认识自己”的悖论。那喀索斯之死便是这一悲剧的诗意写实。

在经由“镜”和“自恋”将那喀索斯引入《俄》文本中,我们在伊琳娜身上找到了更多的那喀索 斯的影子。

(1)那喀索斯式的自恋特质:

其一,为“他者”所认可和推崇的绝世美貌。那喀索斯对水中倒影说:“我想我的相貌,我的年龄,不致使你退避吧!很多仙子还爱过我呢。”(奥维德 2008:59)同样的,伊琳娜也不无骄傲地说: “我是纯洁之美的精灵,每个人都这么说我,把普希金的诗句当成了我的绰号。”(叶罗菲耶夫2005:85)

其二,重视自己的美丽。那喀索斯被自己的美貌点燃了爱情烈火。伊琳娜在面对“除了美貌,您是一无所有的”的贬低时,吃惊地回答:“这难道还少吗?”(叶罗菲耶夫 2005:163)

其三,自恋。那喀索斯是自恋的代名词。伊琳娜的自恋尤为明显地体现在,她认为自己“最亲爱的女友”、“无与伦比的”克休莎尚不足以与自己媲美:“克休莎,无可争议,是个美人儿,可我却是一个美女。”(叶罗菲耶夫,2005:85)

(2)对镜的依赖

那喀索斯的故事诠释了“自恋”的运作机制:“自恋”的对象并不是“残缺的身体”,而是“理想我”。自恋者对“理想我”的强烈执念在将“理想我”识别为“自我”后依然会持续。在那喀索斯惊觉水中的美少年是自己的倒影后,他并没有得到解脱,而是哀求道:“我虽然摸不着你,至少让我能看得见你,使我不幸的爱情有所寄托。”(奥维德 2008:59) 自恋者必须要看见“理想我”。拉康说:“镜中形象显然是可见世界的门槛。”(拉康 2001:91) 镜对于自恋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俄》为了强调这点,甚至出现“镜中镜”的环套结构:伊琳娜一直声称她的美继承自其曾祖母,有曾祖母的画 像可以作证:“我把画像贴在梳妆镜上,然后和画像并肩站着,我一看,相似是显而易见的。”(叶罗菲耶夫 2005:65)

此外,当自恋者和镜相遇后,整个世界便永远地暗淡了。那喀索斯到达湖边后,再无人前来打扰。伊琳娜的世界曾经何等喧闹,但最终,她的男人们离开了,莱昂纳狄克死了,克休莎远走法国,只有梳妆镜留了下来,伊琳娜曾三次说道:“我单独地和梳妆镜在一起。

(3)“打碎镜子”的宿命

可悲可叹的是,自恋者和镜之间注定以二元对立的姿态对峙,自恋者必须承受“打碎镜子”的宿命。在那喀索斯的故事中,个体对自己命运的推动已然显现。每当那喀索斯试图触摸水中的美少年时,水面破碎,镜像消失。不由自主的亲昵行为使那喀索斯不断体验分离的恐惧,最终折磨得他不惜抛弃真“我”:“死不足惧,死后就没有烦恼了。”(奥维德 2008:59) 这表达出个体“自我”建构中的又一个悲剧:即真“我”具有摧毁“理想我”的潜能,这种潜能又反过来会摧毁真“我”。在极度自恋者的(无) 意识中,“理想我”是没有选择的选择,真“我”必死。这正是拉康从那喀索斯之死中得到的结论:形象与自杀倾向的关系正处于名为“自恋”的纽结之中。《俄》中再现了这一情节:伊琳娜打碎了梳妆镜。这个看似偶然的突发事件(或者更为准确地说——“失误”) 是从那喀索斯以来潜伏于人类集体无意识的悲剧。

但伊琳娜宿命的必然性还不仅于此,她对“理想我”的“再次误认”是其悲剧的另一个重要原因。现实和镜像的碰撞,只能通过个体的死亡达到和解。

  3.镜与再次误认:妄想者的末路

  根据拉康的镜像理论,婴儿对“自我”意识的认识在本质上是“误认”,既然是妄想性的“误认”,那么难免会出现以下情况,即个体在识别“自我”时,将“理想我”“误认”为某个并不属于他的身份,我们称其为“再次误认”。

  “再次误认”的根源仍是“自恋”。自恋者对“理想我”及其所存在的“静中”世界无限向往,同时唾弃“残缺的身体”和混乱的此在世界。那喀索斯知道水中的美少年是自己时,他哀呼道:“我若能和我自己的躯体分开多好啊!”(奥维德2008:59)这是人原初的自恋本能对分裂的呼唤。讽刺的是,这种呼唤蕴含着自相矛盾的双重期待:既不希望与“理想我”分离,又不希望“残缺的身体”受到“理想我”的奴役。但这种分裂注定无疾而终,那喀索斯也认识到这一点:“我愿我爱的人多活些日子,但是我们两人原是同心同意,必然会同死的。”(奥维德2008:59) “残缺的身体”若死亡,其更加丑陋的尸体依然反映在镜中(所以伊琳娜在自杀前要把镜子包起来) ;“理想我”再完美,也是藉由“残缺的身体”得以显现。这个循环本身,以及“理想我”的理想状态会被“残缺的身体”所破坏的可能性,都令自恋者无法忍受。所以,那喀索斯的死亡不仅是必然,更是解脱。

  伊琳娜可谓“取之于蓝而胜于蓝”,她完成了“再次误认”,一度成功地跳入了幻镜。她重温了那喀索斯遭遇水中倒影时的狂喜,也复刻了随之而来的混乱和恐惧。这一切的无情推手是梳妆镜。正如伊琳娜自己所言:“我产生的是一些绝对不安详的愿望:莫非是梳妆镜对我起了作用,激起一些奇怪的形象?”(叶罗菲耶夫2005:71)

  我们得出这一论断的原因,正在于梳妆镜映现出的不仅有伊琳娜,还有她的所有男人们:其一,伊琳娜的所有男人们都存在于镜子里:“我开始将他们全都从梳妆镜中拽了出来,他们倒映在镜子里,就像是置身于泛光灯下。”(叶罗菲耶夫2005:132)其二,只有通过镜子伊琳娜才能看到他们,和他们对话继而认识他们:“他(指哈利托内奇。)的无耻相又一次映在了梳妆镜里,我看着他,在想:什么叫男人?男人身上最主要的东西是什么呢?”(叶罗菲耶夫2005:95)其三,她对男人们的记忆以镜子为依据:“如果根据镜子来判断,那么那其中有过各种各样的影像。”(叶罗菲耶夫2005:97)可见,对于伊琳娜而言,镜子不单是认识自我的工具,还是认识世界的工具。镜子不仅是可见世界的门槛,它就是可见世界本身。换言之,为了不与“理想我”分离,伊琳娜“成功”地让自己活在镜中。镜子代替“自我”成为稳定时空的唯一方式。当梳妆镜破碎后,伊琳娜的“成功”也化为泡影。但梳妆镜并没有消失,出现了“一个黑洞,一颗星体”,甚至“有风从那里吹来”。幻境破灭后,只剩虚空,跳入镜中的伊琳娜注定要被吞噬。

  此外,当镜像成为第一现实后,“理想我”随即成为真“我”。为了摆脱现实的纠缠,这个真“我”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从而与“残缺的身体”彻底决裂。对于伊琳娜而言,这个新身份就是“圣女贞德”。

  “圣女贞德”一词在文中出现多达15次,甚至出现在伊琳娜的结婚声明中:“我,塔拉卡诺娃,伊琳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又名圣女贞德,奥尔良的少女。”(叶罗菲耶夫2005:278)正因为这个新身份,伊琳娜发现自己的一个新使命——拯救俄罗斯,并为这个使命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乃至生命。“拯救”蕴含着“矫正”的能指,实际上是对现实法则的“反抗”。

  “反抗”正是“再次误认”的显现形式,是“想要将他心中的法则强加于他眼中的世界的混乱之上”(拉康2001:177) ,重掌对“镜像”的控制权。这其中充满本体性的悲剧,拉康称之为“荒唐的事业”,因为“主体没有看出来这个世界的混乱之中表现出来的正是他实际的存在,因为他所感觉为心中的法则的只是这个存在的倒错的以及潜在的形象。这样他双重地误认了这个存在,并且恰恰是为了拆开这个存在的现实性和潜在性。然而他之后依靠这个潜在性才能逃避这个现实性。这样他的存在就被封闭在一个循环里了。除非他以某种暴力来冲破它,以这个暴力他打击了在他看来是这个混乱的东西,但通过社会的反击他是打在自己身上。”(拉康2001:177) “再次误认”的伊琳娜,受到新身份的迷惑,站在了“比我们更强大,比其余的一切都更强大”的现实的对立面,必然要接受败局,付出生命的代价。

  结语

  表面看来,《俄》中伊琳娜之死是一出荒谬的闹剧,但通过“镜”意象入手,我们看到其悲剧的必然性和普世价值。一方面,伊琳娜的故事是对那喀索斯之死的再现,她和那喀索斯一样美丽、自恋,沉浸于对“理想我”的执念中不能自拔,这宣示着真“我”的必然死亡,其中的悲观意识甚至超过了肉体死亡本身;另一方面,伊琳娜再次误认了镜像,跳入幻镜,鲁莽地反抗她眼中错乱的现实,最终作茧自缚,在镜像幻灭后坠入虚空。

  “不可使他认识自己”是忒瑞西阿斯的第一个预言,确是一语道破天机。犹太人有一句谚语:“人一思索,上帝就发笑”,法籍捷裔作家米兰·昆德拉这样解读:“因为人一思索,真理就躲开了他。……堂吉诃德思考,桑乔思考,而逃离他们的不仅是世界的真理,还有他们的自我的真理。”(米兰·昆德拉1995:154 ) 镜中的人何尝不是如此?那喀索斯的故事警示世人“不可不认识自己”。可人真的能认识自己么?那个被意识到的到底是谁?无论是误认镜中的“理想我”,还是继续蜷缩在“残缺的身体”中,人注定摆脱不了“不能认识自己”的宿命。在这一点上,那喀索斯是第一人,伊琳娜却绝不是最后一位,伊琳娜的悲剧也因此成为集体的悲剧。她的自恋本能象征着人类对“自我”的不懈追问,她对“理想我”的“再次误认”重复着无数“我是……”的妄想和执著,她的死回荡着对人类认知之路的悲观感受。

  黑龙江大学孙 影

Автор :    Источник : 俄语学习    Редактор : Ван Синью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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